【南方的天空】

张凝



     天气越来越冷,秋雨一场一场地下个没完。伞坏了,懒得去修,就淋着雨从文科楼前走过,看见那寂寞的不锈钢雕塑上满是雨水刻镂的痕迹,而天地冷默空旷。突然想对着这一切放声大笑,用颤抖的笑声告诉自己,你还活着。
     草莓进屋来的时候我正在和蘑菇饶有兴致地探讨关于美女作家的问题,这是近来网上的热门话题。我从网上下载了几篇棉棉和卫慧的小说以及相关的评论文章,阅读之后颇有心得,于是也在讨论区里大放厥词,结果招来一片骂声。蘑菇对此也很感兴趣,他说黄瓜的同门师妹就是写这个方向的学年论文,买了一大堆"新新女性"文学在研究,但是不肯借给男生看。我们于是慨叹世风日下,继"儿童不宜"之后竟然出现了"男士不宜",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哉!草莓进来以后我们赶紧改聊起了天气,两人相视一笑。
     草莓是我们的舍妹,比我们低两届,大家都叫她小妹。220 本来是一个女生罕至的角落,有了小妹的经常光顾,气氛才显得比较温情脉脉。当然我们也得为此付出代价,比如说帮她和她的舍友们干一些提开水之类的力气活。然而在替女生做事的时候,大多数男生是不容易感到疲倦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说到男女搭配的事情,最近宿舍里流行的问题恰好是:"爱情是什么?"一般说来,当我们对爱情的本质发生兴趣时,我们一定是失去了它。沐浴在爱河中的人是不会有兴趣去研究河水水质的,干这种傻事的总是在河岸边站着的失败者。这一次也不例外,根据卧谈会上的情况交流,除了辣椒和椒嫂仍然是恩恩爱爱之外,其余人等均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麻烦。我们于是青梅煮酒论英雄,愤怒控诉美人们对革命事业的阻碍和破坏,酒到酣时,众英雄长歌当哭,全楼皆惊。
     我突然发现大学是一个悖论,当你身在其中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理解你所必须去面对的一切,比如学年论文,比如爱情,再比如我很少提及的英语四级。等到你离开了这里之后,你才有可能对你的大学生活有一些宽容,但到那时你又根本不需要面对它们了。回到高三暑假的那个夜晚,我之所以不能回答苹果的问题,或者也就是因为这样一种心态吧。
     那天夜里我在可以通宵开灯的物理系教室里完成了豆腐所要求的广播剧,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已是凌晨两点。我长叹一声,将厚厚一叠废稿丢进纸篓。熬过了觉头,只觉得全身软软的,却没有一点睡意。日光灯从顶上斜斜地照下来,我的影子在苍白的墙上模模糊糊地晃着,而外面的天空是黑黑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忍不住就想起往事,想起高三的慷慨激昂,想起大一的壮志凌云,忽然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洋葱是一个容易被我们遗漏的兄弟,小妹甚至于吃不准他是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在群英荟萃的220 里,他确实显得个性张扬。洋葱用来与电脑屏幕对视的时间远远多过与人交流,他大约是宿舍里最早迈进e 时代的网络先锋。很多次我在打印文章时遇见他独自坐在网吧里,面对着一屏色彩斑斓的网页神情严肃。我想每个人都在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谁又能说得准哪一种方式是最好的呢。所以洋葱继续在虚拟的空间里游弋,而我则在周末的晚上去和女生约会。我们都很快乐。
     接到香蕉的电话在我是一件很意外的事,但是香蕉本是一个勇于突破定势的人,这一点想必220 的难兄难弟们大都深有感触。香蕉说她已经看完了我写的剧本,有一些想法打算和我交流一下。我告诉她我的习惯是只负责写,不负责解释,如果她要问"为什么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或者"为什么女一号会拒绝男二号"之类的愚蠢问题,最好免开尊口。必须承认我这几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倘若我事先知道香蕉是打算以此为契机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全面推向二十一世纪,大概就不会显得那么强凶霸道。尽管我态度恶劣,但香蕉还是很有诚意地约我晚上去学生街某家以情调浪漫著称的咖啡屋小坐一番。在我看来,这就好像巴以会谈的地点既不在耶路撒冷也不在特拉维夫,而是跑到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戴维营去,纯粹是浪费油钱。
     我们的时代充斥着快餐文化,这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参加过几次隆重的宴会,每次都吃得太饱,吃快餐就绝无此忧。咖啡屋里的爱情大约也是属于时代特色的一个表征,在那里有浪漫的一切外延,从鲜花音乐到法国葡萄酒一应俱全。不过事情的真相往往让人沮丧,比如五元一朵的玫瑰其实是月季,十五元一首的《YESTERDAY ONCE MORE 》其实是盗版CD,而三百八十元一瓶的进口白兰地的娘家其实就在本省。虽然月季、盗版CD和国产酒对我而言也不算太糟,可是在那样一种暧昧的气氛中和香蕉两情依依地坐着多少让我感到有些胆战心惊。这种感觉可以有两个解释,从我的角度看来,这说明我立场坚定,感情专一,不会逢场作戏;但从打扮得楚楚动人的香蕉那一面来看,她无疑是对着一头不解风情的大笨牛吃力不讨好地白弹了一晚上琴。关于我和香蕉的约会,情况大约就是这样,OVER.